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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小说)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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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说)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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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4/09/28
文章: 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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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小说)远山 (674 reads)      时间: 2006-5-18 周四, 上午7:57

作者:别提寒山小径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info





远山

黎明前的山路只是脚下这微弱的灰白。他知道这是人们走出来的。用布鞋,用草鞋,还有就是象他穿的这种球鞋,踏倒山间的荆棘,踏钝岩石的棱角,于是就有了这样的路。皮鞋是从来不走这样的路的。
他早就想弄到一双本地人穿的那种布鞋。鞋底,纳的;鞋帮也是纳的。鞋口,方的;鞋头也是方的。硬硬的象两个铁盒子。穿上这种鞋,走在山路上留下“忒愣,忒愣”的脚步声。更高明的是,这种鞋左脚的可以穿在右脚上,右脚的可以穿在左脚上。确切地说它根本就不分左右脚,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是何等自由!那才象真正的贫下中农。
他不想给人们留下“城市人”的痕迹。既然是“和贫下中农相结合”,就要象模象样的。因此,他和他的同学一来到这里就都剃了光头。第一天出工象走来一群和尚。村里的姑娘媳妇们看了都笑得直不起腰。特别是他和四宝,比本地人还本地人。穿对襟袄,免裆裤,说本地话,做和本地人一样的营生,挣和本地人一样的工分。只有这双球鞋和这一身打扮不太协调,看着有点不伦不类。可那种鞋他始终也没有弄到。那是他们的妈妈或妻子一针一线地做出来的。而他的妈妈却在遥远的城市里,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是这个样子。更不知道他想有一双那样的鞋。
除了这双鞋难道还有什么跟本地人不同的吗?如果这次他不出河工,不同处就是他没有出过河工。正因如此,这次他才执意要来。而现在他就在出河工的路上,并且是那种连本地人都望风而逃的河工。尽管如此,本地人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说你是“知青”,说你们跟本地人不一样。
再有能认出你的就是狗。本地人进村,不管哪个本地人进哪个村,狗是从来不叫的。可你们一到村口全村的狗就都呲着白牙狂吠不止。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有一天你进村时狗们都悄无声息表示认同,那才说明你已经和贫下中农结合好了。可连你自己都解释不通:尽管你那么真诚地去消灭你和本地人的差别,那么努力地改造自己,可为什么每当你听到有人说你和本地人不一样时,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得意?究竟你得意什么呢?
他轻蔑地笑了。深夜里谁也没看见,但他知道他在蔑视他自己。
眼前的路还是那样朦胧的灰白。行路人须看准这灰白才能把脚踏上去。否则你会迷路,几步之后你就无法回到这条路上来。你会走到哪里去?在你吃完所带的干粮之前能否遇到行人给你引路?这都无法预料。山里有狼。
或者你会一脚踏空,下面就是山涧。悬崖失脚的人绝顾不上惊叫一声。而人们过一会才会听到你落到谷底的声音,这一会你正在空中降落。当听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可此时,他不用辨认这朦胧的路,只须跟着这支队伍就不会出错。这使他能够腾出精神来随便想些事情。
“扑愣”一声一只熟睡的呱呱鸡被惊醒,“呱呱呱呱……”地叫着飞向远方的黑暗。于是山路又静下来,静得连一只秋虫的叫声都没有,只有“忒愣,忒愣”的脚步声。这时他才知道,深夜,蛐蛐蝈蝈们是不叫的,它们也要睡觉。
而他们却要趁万物沉睡的时候走完三十里路,赶到工地。天一麻麻亮就该干活了。三十里路究竟是多远的路?村里人说“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二十里荞面饿断腰”。那都是过年才能吃上的东西。而他们的肚子里装的都是白薯,只能顶十几里。这倒是最好的“里程碑”:在黑暗中前行,一切都无法辨认。你无法知道走出了多远,也无法知道还有多远才能达到目的地。当你饥饿时,只要你还记得你吃的什么,你就知道走到了哪里----此时他真的觉得饿了。
他摸了摸背在肩上的鼓鼓囊囊的干粮袋,袋子里装的是白薯干儿。他从里面摸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很“筋道”。这是那种蒸熟了以后再凉干的那种白薯干儿,是所有白薯制品里最好吃的那种。白薯究竟有多少种吃法?没有人能数得清。最普通的吃法是蒸白薯,烤白薯;白薯干就分生白薯干和熟白薯干两种;生白薯干可以破成碴子做碴子粥,还可以磨成面。薯干面能做的东西可就多了:可以贴饽饽,烙饼,包饺子,蒸包子,擀面条,轧河漏……;生白薯还可以炒菜,腌咸菜,还能做成淀粉,淀粉可以漏粉条,做凉粉儿……只要你看看本地人这些白薯的吃法你就会知道了“人民群众有无限的创造力”这句话是伟大的真理。
可他并不认为白薯是什么好东西。小时候,家里一买白薯就高兴得不得了。可那时白薯只是“点心”,吃完了白薯还有饭,有菜,有汤。而现在,除了白薯还是白薯,白薯就是饭,饭就是白薯。吃得人们一天拉五次屎。吃得人们个个胃溃疡,天天打酸嗝。一个酸嗝打上来,五脏如同起了火,一把小刀从胃一直割到嗓子眼儿。在地里干活儿,常看到人们一直脖子打个嗝,然后呲牙咧嘴地忍着剧痛。吃得人们个个面色碧绿,骨瘦如柴。然而他并无半点儿怨言:那么多本地人都受得了我为什么就受不了?更何况还有人连这也吃不上。更不能忘记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重要的是现在要去改造这种现状。他们现在去做的就是这件事:他们要去开凿一座大山。把那座大山打通,水就能流过来。于是山这边就有了水。于是就有了水浇地。于是就可以种小麦,水稻。于是就可以吃上白面,大米。他早已想好了,他们还能利用水的落差发电。他为此读了好多“农村小水电”的书。那样,晚上读书就不用再点油灯了。吃大米,白面,点电灯的日子离共产主义还有多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绝不是共产主义!他读过《共产党宣言》,他知道“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彻底解放无产阶级自己”。
然而现在,他们必须靠吃白薯干儿打通这座大山!有谁能相信白薯能穿透大山?在那黝黑的山洞里,那些嶙峋瘦骨消耗的无一例外都是这种食物。那大锤被抡起来,“噔”地一声击落在钢钎上,钢钎与岩石撞击出暗红色的火花,撞击出一股钢铁燃烧的气味。于是,岩石上被击出一点白色的伤痕。慢慢地一座大山被开通了。他情不自禁地赞叹这种粗劣食物的力量!难道这是白薯的力量吗?不!是生命,是人的生命!他情不自禁地为生命的顽强而激动。
他耸了耸肩,把滑下来的干粮袋重新背好。这干粮袋本来是条雪白的毛巾,上面大红字印着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现在还依稀可辩。那是慰问团发的慰问品,说是擦汗用的。后来才知道挥汗如雨时是顾不上擦汗的。于是,他就把毛巾对折,把两边缝上,沿着口缝上一根绳子,把绳子一抽,就成了这个干粮袋。他喜欢这个干粮袋,不管是出河工还是外出干累活,只要摸到它里面鼓鼓囊囊还有东西心里就踏实。他更喜欢慰问团送来的那一大摞书。
那次送来的书可真多。有《毛泽东选集》,有“马列五本书”,《列宁全集》,《马恩选集》,《法家著作选》,《甲申三百年祭》,《李白与杜甫》,还有供批判用的《论语》,《孟子》,《大学》……甚至还有《水浒传》,《红楼梦》。新华书店也不过如此吧?他觉得有这么多书放在那里就象缸里有咸菜,窖里有白薯一样心里踏实。从此不会象以前那样,这本快读完了,下一本还没有着落。
他老是觉得那些独自读书的夜晚有些神圣。一天劳作之后,别人都已经倒在大炕上酣睡,只有自己在油灯下读书。那一盏灯火,园得象一颗黄豆,燃在那里一动不动。多少个夜晚就是这一盏灯火陪伴他一直到公社通到村里的高音喇叭响起《东方红》乐曲。
那套《资本论》太难懂了,坐在那里读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象“装洋蒜”。可他还是计划用一年时间把它啃完。一天读五页,十天五十页,一年按三百天算,三五一千五百页。一年差不多能读完。生长在这个时代,这本书没读过根本说不过去。他不相信会有他读不懂的书。可最喜欢读的还是那套《水浒传》。也不知道现在那套书哪去了。一发下来就不翼而飞,至今下落不明。他只记得曾经在四宝手里。四宝这家伙看书如飞,并且从不影响休息,也不影响干活。一百二十回的书,上工下工的路上一边走路一边看,几天后就可以倒背如流!上工时他在地里给大家连比划带说地讲《水浒》,多少天从上工讲到下工,弄得全体社员都着了迷,只想听故事不想干活,荒芜了许多土地。要没有“评水浒,批宋江”的借口,四宝肯定早已成了批斗对象。
现在,四宝就走在他身后。他知道四宝对他有点儿“崇拜”。要不然,全体知青都反对你出河工,他怎么会陪你一起来了?
往年上边派下来这种河工名额,都是全体没去过的人抓阄决定谁去。抓着的人都会破口大骂“倒了八辈子邪霉”。可这次一共就两个名额,你就象个冤大头一样不等抓阄就说:“我算一个!”你从来不相信别人受得了的苦你受不了。人生不就是一种经历吗?受苦也是经历。有过各种各样的经历才算得上完美的人生。更何况受苦受累是为了实现人类最美好的理想。因此,打来这的第一天你就给自己定下:先把这里人们受过的苦都受一遍再说。
跟着四宝就说:“别抓阄了,那个名额归我了!”大家都愣了:这是什么好事!你知道四宝是因为你才来的。可你是为什么才来的呢?
这种重大的事情他是注定要参加的,否则将来这个山村富足起来时他会感到羞愧。记得在下乡前,大家都翻着地理书挑,哪里离家近,哪里富裕,哪里交通方便。要是那样还要我去干什么!去就去个最穷最远的地方。于是他选择了这里。他觉得这穷山村注定要在他们手里变得富足起来。这是他一生的使命,是这一代人的使命。
本地深山里出产一种红色的染料,当地人叫它“红土子”。用它做染料在石头上写字,字迹鲜红如血,愈久弥新。无独有偶,在村口有一个巨型峭壁,平整得就象一块大黑板。有了这两样东西,这峭壁就成了历史的记事板。上面有用不同字体横七竖八地写着不同时期的标语,仔细辨认似乎能理出历史的脉络。有“减租减息”,“打土豪分天地”,有“坚决走合作化道路”,有“三面红旗万万岁”,有“每村炼出一吨钢,帝国主义着了慌”,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也有最近的“打倒孔老二,打倒宋江!”简直就是一部共和国历史!一部共和国思想史!
现在轮到他了。他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什么,那就让历史做个见证吧!因此他们刚一到来,他就用红土子在村口的峭壁上刷上“天塌地陷心不变,扎根农村六十年!”的巨型标语。六十年是多长的时间?反正,来了就没打算回去。这是他的誓言,他为自己的这个誓言激动得流过眼泪。这是写给自己看的: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誓言。也是给别人看的:万一将来自己意志动摇了,要离开这里,全村人都看这你呢,你有何面目从这誓言下走过去?这是断自己的后路!
夜色正浓。露水下来了。打湿了衣服,冰凉。空气沉甸甸的,压在人身上。一只鸟起冒了五更,贸然地叫了两声,有点儿胆怯。等了等,又叫了两声。见没有回应,悄悄地又去睡了。队伍仍然在“忒愣,忒愣”地前进着。
可他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评水浒,批宋江”。宋江究竟错在哪里?因为他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究竟谁是贪官,谁又是皇帝呢?他想不明白,他不想再想下去了,但他知道,现在的阶级斗争这么复杂,其中肯定大有深意。
前面的路较为平缓,听着前边“忒愣,忒愣”的脚步声就能跟着队伍。他太累了,他想歇一会儿。他合了一会儿眼,竟然睡着了,竟然还做了一个梦。
以前他不相信走着路就能睡觉,他记不得在哪本书上看过走着路睡觉的故事。反正是一本打仗的书,可他不信。他觉得那是作家的夸张。现在他信了。他不仅走着路睡着了,而且还做了梦。他梦见了累,梦见了饿,梦见了冷,梦见了死。
他实在是太累了,连做梦也摆脱不了劳累的纠缠。现在管出工不叫“下地”了。叫“战斗”。早饭前出工叫“早战”,午饭后不休息就出工叫“午战”,晚饭后出工叫“夜战”。加上上午,下午出工,每天是五次“战斗”。夜战回到家已经是深更半夜。这时候,一天最幸福的时刻到来了。同学们都象烂泥一样倒在大炕上打鼾,他要抓紧这个时间读书学习。读不了几页书,公社的高音喇叭就会肆无忌惮地响起《东方红》乐曲。接着公社书记在喇叭里宣布:“新的战斗的一天开始了!”声音大得连猪圈沉睡的老母猪都不耐烦地“兹兹”地痛苦地呻吟。
他梦见他死了。他知道他其实是期待着死。死的滋味可真好受!浑身哪也不疼。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深山的草地上,周围疏疏落落地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身边的岩石缝里长着一朵一朵的青苔,小溪静静地从身边流过。从草的缝隙间可以看到远山,看到白云。看到白云从远山间悠闲地飘过……他想就这样躺下去,永远躺下去……他一点也不担心狼,他知道狼们都懂得:累死的人不能吃,肉太酸!
队伍忽然停下来了,他一头撞在前边的人身上,他惊醒了。听见带队的说:“抽袋烟,喘会儿了!”于是这支队伍便横七竖八的到成一片。
什么时候天已透出微明的曙色。远处深山里传来了第一声鸟鸣,孤零零,怯生生的。停了不知多久,第二声,第三声……终于连成一片。他第一次知道,在深山里,每天早晨都有这么多生灵为送走一个暗夜,迎来一个黎明如此鼓噪欢呼。
此时他正站在山顶。这正是“东方红,太阳升”的时刻,可他怎么也激动不起来。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峰,每一座奇峰异石,每一株古松怪柏都使他觉得苍茫和凄凉。他呆呆地望着,竟然无缘无故地流下了眼泪。
一袋烟功夫过后,队伍离开了山顶,继续盘旋在蜿蜒的山路上。他知道下了山就到了工地。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坏起来。你不是一直自诩毅志坚强吗?难道还有什么事情能左右你的情绪?你究竟听到了什么就使你这样心烦意乱?刚才那个看山的老汉在山顶眉飞色舞地到底讲了些什么?
那个老汉浑身精瘦如铁,眼睛闪着凶狠的亮光。他肩上背着一杆步枪。他说现在果子正熟,他见有人来,怕有人偷他的果子吃才过来看看。他指着挂在山腰的一株果树说:“那不是一般的果树,是独夺天地造化的一棵灵根。它看着和别的果树没什么两样,可它的味道世间少有。因此,每年五月定果一结束,上边就来人把果子一个一个地数过,把数写在纸上,公社,县里,省里三曹对案,签字画押。到大秋上边来人就要这个数!还是公社,县里,省里三曹对案,少一个也交代不过去!甚味的?你问我?我问谁去!据说能益寿延年,咱看了十来年这棵树也没能吃上一口,没那个福分!”
老汉晃动着手里的步枪说:“这是上边特别批准的,有人偷果子吃就开枪,打死白打!”
那老汉还说了些什么?
老汉说:“几个果子算个球!你知道中央的人都吃甚?净吃那四指膘,三指半的都不要!”他把枯树般的手指并得整齐,放在眼前表示着肉膘的厚度。
当时你听完老汉的话最多只是皱了一下眉头,他们谁也不会注意到老汉的话对你会有什么影响。他们都觉得你是个很平静的人。老是一副面孔,一种表情。既不哭,也不笑。不高兴,也不难过。没有欢喜,也没有忧愁。真的要是那样就好了。只有你自己知道,别人认为的大事,对你无所谓;常常别人认为是无所谓的事情,却能在你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刚才在大家听了老汉的话后先是唏嘘不已,然后笑骂着散去时,你竟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塌了下来。究竟那是什么塌下来了?那是一座建筑,是一座大厦,一座庙宇,还是一座圣殿?就那么“呼喇喇”一声塌了下来,不,是悄无声息地塌了下来,变成一座废墟,一堆砂土,一滩粉末,一撮灰尘,或乌有。
他觉得很可惜,那么辉煌的一座圣殿怎么竟会瞬间化为乌有?
他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是失去精神支柱后的空乏,还是丢弃了负担后的轻松。他很不习惯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工地,怎么抡了一天大锤,怎么吃光的那一袋薯干,怎么又翻回那座山回到了家里。
又到了独自读书的神圣时刻。同学们都已倒在大炕上酣睡。他独自坐在炕沿上。白茬木板的桌子上那盏如豆的油灯洁净得不拖一点烟尘,一动不动地守候在他身旁。他多么想再次享受那独自读书的神圣时刻!可现在他做不到。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眼睛直勾勾地坐着。
有谁的真诚被愚弄过?此后他便不再真诚;有谁被信仰所欺骗?此后他便不再信仰。当他放弃了真诚与信仰之后,几乎这世界的一切都反了过来:真变成了假,善变成了恶,美变成了丑,崇高变成了滑稽,伟大变成了渺小,真理变成了谎言……。他不知道坐了有多久,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一个世纪!当他又回到现实中来时,他觉得坐在这里的已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
油灯忽闪了一下,有人“呼”地从炕上坐起来。是四宝。接着,知青点儿的同学们“呼啦啦”都坐了起来。他们一个个面带菜色,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竟然看不出一点当年当学生时的样子。他们拥着被子,谁也没说话,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你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答案。显然四宝已经把发生了什么都告诉了他们。灯不停地晃着,满墙的人影也都晃了起来。
你当时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与同学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一阵你才说:“我们上当了!”说完竟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感情脆弱的人吗?你不是一直自诩信念坚定吗?你不是经常说自己是吃了秤砣的王八心硬如铁吗?怎么这坚定的信念,铁石心肠就这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接着是四宝,放声大哭起来。接着是全体同学都放声大哭起来。他们哭得那么毫无顾忌,那么尽情尽兴。他们要用哭声和泪水尽情地诉说多日的苦难和冤屈。
忽然,他停止了大哭。这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满屋的哭声骤然停止,大家都直愣愣地看着他。当他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时,同学们看见了一种奇怪的表情,这种表情从来不曾在这张脸上出现过。是轻蔑?还是凶狠?大家看到的似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轻轻地说:“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的毁了。” 接着大家说:“对,给**的毁了!” “**的吃得,爷为什么就吃不得!” “对!先吃够了,再把树给拔了,我让他吃个球!”
就在这天深夜,一支神秘的队伍悄悄地出发了。他们没有“忒愣,忒愣”的脚步声,他们穿的都是球鞋。他们是这个点儿里的全部知青。他们要去尝一尝那能益寿延年的仙果,要去砍断那夺天地造化的灵根!
队伍静静地出了村,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知道此一去面临着凶险,他们仿佛看见那看山的老汉手里晃动着的步枪。
忽然,是谁诗兴大发,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在高声吟诗?听得出是四宝,他吟得有板有眼:“月黑杀人夜!”大山那边清楚地送过来由强渐弱的回声:“月黑杀人夜……月黑杀人夜……月黑杀人夜……”。
又是谁有板有眼地接了下句:“风高纵火天!”那不是你吗?声音这么大,把你自己都吓了一跳。是因为胆子太大了,还是因为胆子太小了?你觉得这好象不是你的声音,象是别人的,似乎彷徨,又似乎坚定,似乎怯生生,又似乎肆无忌惮。大山那边清楚地送过来由强渐弱的回声:“风高纵火天……风高纵火天……风高纵火天……”。
山路慢慢地把他们盘旋到了高处,低头望一眼脚下山谷里的村庄,村庄已熄尽最后一盏灯火。人们都在酣睡,为明天的劳作积攒着力气。抬头看一看远处的大山,大山在黑暗中隐去了形状,大山也在酣睡,万物都在酣睡。只有这支队伍静静地盘旋在蜿蜒的山路上,渐渐地消失在夜幕中。
一年以后,他们先后以各种借口(病退,困退等)离开了这个山村。当他背着行李从村口巨型峭壁下走过,面对当年的誓言“天塌地陷心不变,扎根农村六十年”时,他面无愧色。立下誓言是因为他们单纯,善良;背弃誓言是因为他们成熟,深刻。他对这一段生活无愧无悔。只有对“让这山村富足起来”的鸿图大愿没能实现感到一丝遗憾,对留下他们青春岁月的山村感到无限怀念。


作者:别提寒山小径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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