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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好莱坞电影与《早春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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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好莱坞电影与《早春二月》   
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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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 好莱坞电影与《早春二月》 (990 reads)      时间: 2008-10-04 周六, 下午1:42

作者:芦笛驴鸣镇 发贴, 来自 http://www.hjclub.info

好莱坞电影与《早春二月》


芦笛


肚肚提起《廊桥遗梦》,倒让我想起那部杰作来,神往久之,觉得好莱坞电影,最有艺术品位的也就是这种韵味深长的drama(中文翻译似乎是“生活片”)。太太早就跟我说,鬼子的本事,是演平平淡淡的家常事,并没有什么大喜大悲,却常常能令你热泪盈眶,而且韵味之深长,堪称回味无穷,看过很久还能在心中低回不去,不时还能油然浮上心田。而这套本事正是中国文艺家们最缺乏的。《廊桥遗梦》就是如此。别说那杰作,就连人家的肥皂剧也很有看头,云云。

确实如此,看惯了西方电影,再去看国产片,简直低劣到惨不忍睹。那落差并不亚于今日之生猛海鲜与“困难时期”的苞米糊糊。情节不必说了,最大的问题是“表演家”太多,演员的表演意识太强烈,拼命想“演活”,尤以赵丹为然。他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使劲浑身解数提醒你那是在做戏,绝对不给你片刻功夫忘记这一铁的事实。我还从未见过哪部国产片如《廊桥遗梦》那样,让观众整个融入剧情,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陪着主角一道,走过他或她的心路历程,经历同样的内心风暴,与他或她一道欢笑悲哭,过后还让你反复咂摸品味影片留下的许多人生哲理,端的余韵无穷。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我说的那部电影《科莱里上尉的曼陀林》。其中有两个镜头最令人回味,一个是科莱里上尉在音讯杳无多年后,突然给情人寄来一张吉他唱片,却没有附上只言片语。那女的打开包裹后,遍寻附函不得,便若无其事地把唱片放在唱机上。但过了一阵毕竟撑不下去,便借故走了开去。另一个镜头则是影片末尾,科莱里上尉总算来找他的心上人了,那女主角事前丝毫不知,对此重逢毫无精神准备,但并没有流露什么大喜大悲,却显得非常局促,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讪讪地说了些不相干的话。

很难想像国内导演和演员们会舍得放过这所谓“戏剧冲突高潮”而不做足戏,他们非得洒尽狗血,彻底毁去那情节才算。不信请去国内网上看那些“经典老电影”视频,几乎没有一部能让人坚持到底。

这现象大约说明中国的整个文化艺术底子太薄,起点实在太低。据《老电影传奇》介绍,当年谢铁骊之所以要拍《早春二月》,乃是因为在国内好评如潮的《暴风骤雨》被送到莫斯科去,参加共产阵营的什么电影节,被老大哥批得一塌糊涂。他们对中国同行说:中国电影工作者们很认真,很努力,可惜不知道含蓄,演得太过份太露。谢铁骊牢牢记住了这教导,于是便拍了《早春二月》,自始自终把“含蓄”二字视为金箴,以此反复提醒自己,云云。

《早春二月》果然就此成了文革前中国最佳电影作品,或许至今也是中国的最佳作品,能破例地不但能令我看到最后,而且竟还看得津津有味。尽管柔石的原作不过是文学青年的水平,但影片毕竟还算保留了30年代的一点中国村镇风味,令今人为那远逝并永不再来的淳朴世道黯然神伤。的确,那里面善良角色大约是永远绝迹了:热心为村民办学的校长;扶危济贫的青年教师;视富贵如浮云、无视流言蜚语、敢于追求心上人的心胸开阔的新型女青年;就连那个财大气粗的少爷,似乎也不曾靠权势去整倒斗臭情敌。最难得的还是,就连一个闭塞小镇的中学教师们,也不但能毫无顾忌畅言国事,批评孙文的荒谬主张,而且竟然还有那点见识正中窍要,指出中国需要的不是节制资本而是发展资本……

从艺术处理来看,那部电影仍然相当粗糙,幸亏“表演家”们不是很卖力,没怎么用大喜大悲折腾人,其成功属于“减去负数”一类。它最主要的缺点还不是表演艺术或摄影艺术上的,而是整个艺术方向问题,那就是没有什么“人味”,却多了不胜负荷的“社会意义”。

这在我看来乃是中国文艺的普遍问题。或许是“文以载道”的文化传统影响,文艺家们无一不承受了无比沉重的“干预社会,干预生活”的重荷,战战兢兢地竭尽全力去“一言兴邦”,却从未想到社会的主体是人,而人的内心世界才是最有开掘价值的宝藏。于是中国文艺作品不是歌颂社会光明,便是谴责社会黑暗,似乎总是一种苍白的政治诉求,直至将全民心灵化为荒漠而后快。自艺术家以下,举国几乎无一人不是头脑简单、感情粗疏的大老粗,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这种心灵沙漠上,又怎么可能产生给人的灵魂以极度震撼的杰作?

看过一部好莱坞电影,至今难以忘怀,但照例记不住题目和主角。那时代背景是在一次大战期间,地点是意大利。

影片角色很少,一共也就三个人。一位意大利士兵俘虏了一个奥匈帝国的将军,准备把他押送到自己一方去,以领取高额奖金。但那征途漫长而且危险,必须穿过敌占区。最困难的是,士兵一人实在难以押送——一旦睡着了,将军就可能逃掉,实际上已经逃过一次了,何况他还不认识路途。

幸亏他遇到了一个村姑(确实是意大利美女模样,并非盎格鲁-撒克逊或日耳曼种),但那女的也同样想挣这笔大钱。经过一番明争暗斗,女的一度成功撇下了士兵,独自押着将军走了一程,但又被士兵追上。后来俩人总算意识到,谁想独占战利品,战俘就会逃掉,只有同心协力,才能把将军押送到己方,于是达成平分奖金的协议。此后两人共历重重磨难,情愫暗生,成了情侣,于是便商量那笔钱拿到后该怎么使用,准备在战争结束后买房买地,构筑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园。

在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一行人总算到达了防线。俩人只看见地上插着一个写着字的牌子,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让那将军看。将军告诉他们,牌子上写着前面是雷区。两人如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男的不相信,再问将军,将军不耐烦地说,你们自己去看吧。俩人只好讷讷承认他们不识字。折腾了半天,那男的总算想出了办法,由他推着驴子前行。可惜走到半路,驴子就触发了地雷,给炸死了。

三人当然只好立即停下来,但眼看意军就在雷区那边,巨额奖金唾手可得,总不能陷在这雷区里动荡不得吧?于是士兵便毅然走在前面,后面鱼贯跟着村姑和将军。这顺序很有讲究:当时那士兵已经和那村姑好了起来,当然只能由他去趟雷,而那将军乃是两人买房买地结婚的唯一指望,若被炸死便一钱不值,此前所有的种种危难便统统虚掷了,他的性命当然就要比自己的贵重得多,所以只能让他走在最安全的后面。当然,这道理全靠观众自己去领会,西方导演并不像国内同行那样,让演员给观众发音容并茂、不厌其详的说明书。

再走出几步后,男的踩上了地雷,被炸得尸骨无存,女的受了致命伤。将军热泪横流,抱起了躺在血泊中的她。她醒了过来,露出苍白的微笑,微弱地对将军说:他死了么?我也不行了。我们已经尽了努力了。现在,你自由了,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吧,说完便奄然而逝。

爆炸声惊动了战线那边的意大利军,士兵们蜂拥而来,团团围住了将军。将军放下女郎,庄严地站了起来,整了整军容风纪,对赶来的意军军官说道:请报告你的上级指挥官,我是被这两位抓到,并穿过了己方阵地被长途押送到这儿来的。为了把我押送到贵军一侧,他们在穿越雷区时被炸死了。电影就在这儿结束了。

在我们的艺术家看来,这情节本身毫无任何教育意义,遑论社会意义,盖主角既不是什么爱国志士,又非什么立下奇功的勇士,不过是两个为发浑财不要命的庸人,其动机卑之无足道。然而我却看得热泪盈眶,那两位小人物与命运搏斗失败后显示出来的人性的凄凉的美,不能不让我目摇神夺,备受震撼。

如果哪天我们的艺术家能够写出这种杰作来,则吾国或可算作是个文化大国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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